夜已深了，李墨染提着琉璃灯，踩着碎石子路，独自穿过三进三出的老宅。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了廊下打盹的狸奴。身后跟着的老管家欲言又止，她回过头，微微一笑：“忠伯，您先去歇着，我想自己去工坊待一会儿。” 那只灯笼的光笼着她的脸，薄薄的，像一张上好的宣纸，眉眼却分明是刀刻出来的。 她已回了李家三日。三年前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水，如今夫家败了，她倒像一瓢泼出去的水又重新被李家兜了回来。兜是兜回来了，可族中那些叔伯看她的眼神，像看一件卖不出去的旧木器——不缺，也不想要。 “家业”两个字，从来就不属于女人。 但李墨染不在乎。 她推开工坊的门，一股木头和生漆的味道扑面而来，熟悉得让她鼻头发酸。这是她小时候最怕的地方——父亲总是一脸阴沉地站在刨花堆里，看她在门口探头探脑，便挥挥手：“去，这不是姑娘家该来的地方。”四年前父亲病故，临终前拉着她的手说：“墨染，东西给你留不住，教你的手艺还在你肚子里。记住，李家的根不在那些田产上，在木头里。” 她那时候哭着点头，并不懂。 后来才懂了。夫家败落，所有人都在算她带走了多少嫁妆，却没人记得她最值钱的家当，是藏在心里的那本墨线谱。 工坊里堆着大大小小的木料，黄花梨、紫檀、鸡翅木，都是在库房吃了几十年灰的老木头。忠伯替她打理了这几年，勉强维持着给寺观做些粗活，真正的细活没人敢接，也没人接得住。此刻她走到最里边的工作台前，台面上落着一层灰，她用手轻轻拂去，露出底下陈年的墨迹和凿痕。 她放下灯笼，打开随身带来的小木箱。箱子里是几把凿子和刻刀，刃口磨得锋快，在灯下闪着清凌凌的光。另有一只布包，打开来，是一卷发黄的羊皮纸，上面密密麻麻画着她小时候偷学偷记的榫卯图谱。她说服丈夫变卖家产赎回老宅时，他问她要这些破木头做什么，她只说了一句：“李家的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 今日白天，她去了县里最大的木器行。那东家见她是个妇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只说：“李家的手艺？李师傅故去多年了，您能做什么？”她没争辩，只是拿起桌上待修的一只紫檀笔筒看了看，指着底部一条细细的接缝说：“这处是先用热蜡封了木，再上的胶，榫头没对正，不过半年又要裂。重新修的话，得把下三寸锯掉重接，七天后我来取。” 那东家这才抬眼正色看她。递活儿给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句：“李姑娘，我敬的是李师傅的名头。你要是做砸了，砸的可是李家的招牌。” 她接下了。 此刻站在工坊里，她只觉得这座老宅、这些木头、这支笔、这把刀，都沉甸甸地压在身上。她不怕手艺不精，怕的是没有人再信李家的手艺。世道变了，新式的洋货、机器做的活计，又快又便宜。她要做的不只是一只笔筒，她要把这条断了的路重新接起来——用她的榫，用她的卯，用她这三年来在夫家暗室里的每一夜，用她这个被所有人以为已经折断的女人。 忠伯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端来一碗热茶，站在门口不敢进来。 “姑娘，明日再做不迟。” “不急。”李墨染拿起刻刀，对准那块紫檀木料，手腕微微一顿，“忠伯，明日你去县上告诉那些主顾，就说李家工坊重新开张。” “用什么名号？” 她抬起头，灯火映在眼底，亮得像淬了火。 “就叫《家业》。”！